行贿买头条:一家地级党报的利益链 新闻

行贿买头条:一家地级党报的利益链 新闻

时间:2020-01-10 08:29 作者:admin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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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导读 ]党报靠卖头条,征订才能生存,其生存之道是任何一种经济学理论都无法解释的“中国特色”

7月12日,站在河南镇平法院被告席上的葛宏,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。检察机关指控他涉嫌三项罪名,第一个就是“受贿”。这个“受贿”行为与众不同 南阳市13个县区中有11个宣传口负责人,向其“行贿买头条”。

卷宗显示,向葛宏“行贿”的这11个区县宣传口人数,多达31个。与谋私利不同,这些人拿着公款,送钱给葛宏,希望在《南阳日报》发个头版头条。10年间,这样的事情共发生84次,涉案金额12.1万元。

庭审中,这三十多位因公而买头条者,无一人出庭对葛宏进行指证。葛宏本人,也矢口否认曾经收到过这三十多位宣传口负责人送的钱,他在供述中称,“不记得有人为头条送过钱。”

其来自北京炜衡律师事务所的辩护律师李肖霖称,证人提供的证言中,他们所送的钱,并没有葛宏的收条。而且,所列证据,也是包括酱牛肉、咸蛋等礼品的发票,无法证明钱都是送给了葛宏本人。

“作为地市一级党报,党的喉舌,《南阳日报》,如果在长达近十多年的岁月当中,头版头条花钱就能够上,行贿就要刊登,其涵盖面竟占全市县(市)、区的85%,可以想象吗……这恐怕在河南、在全中国的新闻史上也首开了先河!” 李肖霖说。

旁听者介绍,由于控辩双方交锋激烈,尤其是辩方律师,发言赢来阵阵掌声,法官不得不反复申明法庭纪律。最后,还是葛宏出面,“扭过头来对大家说:你们别激动,不要吵。”两次。

案情特殊,旁听者甚多。即使在镇平县最大的法庭进行,后排座位以及走道上,“站着都是人”。庭审结束时,很多旁听者都围到葛宏跟前,为其鼓掌加油,甚至有人哭喊着:葛总多保重!

经此一审,葛宏这个在新闻界并不出名的党的新闻工作者,不仅多了个“卖头条总编”的名号,而且,“党报头条可以买卖”的新闻,也引爆了舆论关注党报及其体制弊端的热情,人们议论纷纷。

区县宣传部的诉求

在正常情况下,一份新闻类报纸要想生存发展,要以其客观公正的报道和精彩有益的内容赢得公信力和读者订购,而广告主则看重其读者群而投放广告,发行与广告收入,是报纸最主要的经济来源。

在葛宏案中,很多人不解,在市场经济条件下,花钱登广告轻而易举,为何很多基层宣传官员还要“行贿买头条”呢?如此,党报头版上很多歌功颂德的文章,是否都有内幕交易嫌疑?

据一位在南阳市委宣传部工作多年的副处级干部介绍,每年年底,他们会向各区县发文,要求做好下一年《人民日报》等党报的发行征订工作,再就是制定各区县在党报上发文的指标。

发行任务,宣传部可以向各单位分派,而发稿,则主要靠宣传部自己。以南阳下辖的邓州为例,其宣传部规定,在《人民日报》发文一篇,不论大小,奖励5000元,《中国青年报》一篇2000元,《南阳日报》一篇800元。

一个县的宣传稿要想登上《人民日报》,似乎与登天有得一比。各区县最现实的选择是,在本市级的党报如《南阳日报》这样的报纸发头版头条(其他版面往往不算)。

曾向葛宏“行贿13次”的西峡县新闻科长杨文强(化名)供述:“调到宣传部后,每年有新闻稿件任务,需要给《南阳日报》沟通协调,葛宏对一版头条新闻管得比较具体,除了一些重要新闻,平时要发一版头条得找到葛宏同意才行,找他更有保障。”

于是,杨文强把钱装进信封,“带上信封、稿件和王锋部长、冯浩然一起,到他(葛宏)的办公室,王锋说想发头版,能否帮忙?葛说,行,稿子先放在这里,我看看。在葛看稿子时,把信封放在他办公室桌子下一张报纸下。”

这个钱,有时候并不是宣传部自己出。

西峡县食用菌办公室主任孙淮河(化名)供述,“当时全国在西峡召开食用菌研讨会,县里想宣传一下西峡的食用菌产业,杨文强给我打电话说,让我给他提供一些关于食用菌方面的素材,我整理好后就交给了杨文强。”

“为发表这篇文章在头题位置,杨文强说,要花点钱。我说得多少,他说,3000元就可以了。随后我从财务上借了3000元钱用信封装了,交给杨文强……没过多久,杨文强给我打电话说,这篇文章在《南阳日报》上发表了。”

由于宣传部奖励得少,一些宣传口的负责人为了发头条,竟然还会自掏腰包 “自己掏点钱发稿子,在领导面前显得自己有工作能力。”

7月22日,记者在入住的酒店看见《南阳日报》,其一版头条,再次刊登了杨文强的文章:《西峡工业瞄准外向化、高端化、集约化、品牌化 科学发展赢得华丽转身》。是否为行贿所致,不得而知。

需要“支持”的党报

和基层宣传部需要在党报发文章相比,《南阳日报》很多员工认为,报纸要下面宣传部的支持,更多一些。因为,无论是报纸的发行,还是广告,都要依托下面各个区县宣传部门来支持。

一位副总编级的领导说,在《南阳日报》13万份的发行量中,通过市委宣传部发文让各区县征订的数量,可占到70%左右,是最大的一块,余下的部分,要靠报社自己做工作。

这个“工作”,除了订报送米面粮油等常规手段外,还有一部分要摊到各机关和事业单位身上。记者在下榻的酒店就看到,其员工每天都要分发当天的《南阳日报》,副总级别以上人手一份。

由于南阳是欠发达地区,各单位订报费并不充裕。所以,《南阳日报》要在《人民日报》、《河南日报》等上级党报征订的夹缝中生存 一般而言,要优先保证上级党报的发行量。

很多基层单位反映,他们的经费本不宽裕,而各级党报征订任务,已成为他们一项沉重的负担。羊毛出在羊身上,这些负担,最后自然落到老百姓头上。

以《河南日报》为例,省委书记卢展工到任后,认为其原有发行量,与河南经济大省、有影响的文化大省地位不匹配,多次做出重要指示,使其发行量从二三十万一下飙升到五十多万。

“他们订的多了,市委宣传部再给各区县布置任务,订《南阳日报》就不能要求得太多。”南阳日报社这位高层领导说。不过,相比于发行,广告才是《南阳日报》存活下来最大的压力。

从上世纪90年代初起,作为南阳市差额补贴的事业单位,《南阳日报》早就开始自收自支,多年来,他们上缴财政两千多万元,缴纳的税收超过2000万元。按照南阳市长的说法,“活得挺体面”。

更多的市级党报步履维艰 与南阳相邻的某市级党报2007年曾到《南阳日报》考察取经,无意中说出的尴尬是,账面上只有一万多元,每个月都要向若干区县借钱给编辑记者发工资。

在这种情势下,除去吸纳常规的房地产、汽车等商品广告(在南阳这样的中西部欠发达地区,广告市场极其有限),吸纳政府机关的形象广告几成党报惯例 “《南阳日报》这块广告不固定,一年下来大几百万是有,占广告收入的20%多吧。”

这块“收入”来得也很艰难。广告业务员去“做工作”,攻不下来,总编出面都很正常。一次,《南阳日报》想借胡锦涛总书记视察南阳一周年做个专版,让一个区县赞助,对方不同意。

没有办法,葛宏亲自出面,写了封信,由记者拿着,去和对方的一把手谈,最后才谈成。“大多数时候,报社是求着下面区县,他们求着我们的时候少,我们求他们的时候多。所以,下面宣传部不用来找,头版头条都是轮着来,排有序号,今天你上,明天他上。哪里还会收他们的钱?”

总编的角色

检视葛宏的人生,半辈子和《南阳日报》联系在一起 1982年大学毕业,加盟刚复刊的报纸,4年后,被提拔为副总编,1995年被派到南阳电视台任台长,一年多后回到报社任总编,直至2010年案发。

很多人认为葛宏工作出色。因为,其初任一把手时,报社账面上现金所剩无几,而在2010年他被免除职务时,在买了一百多亩地为员工建宿舍楼后,报社账面上还有三千多万元现金。

这位干了13年的总编工作似乎得心应手 “很少听到他在家抱怨,看到他高兴,就知道最近的广告又好了。记得好像有那么一次,是说一篇稿子字号没处理好,被领导批评了。”葛宏的妻子说。

在妻子眼中,葛宏的生活稳定而有规律:早上8点钟前出门,晚上八九点钟回家吃饭,每周6天,天天如此。“有好文章,还会推荐给我看。本来周五可以休息,他要求严,又开政治学习会……”

那么,丈夫精心编排的报纸,妻子看不看呢?

“头版我几乎不看的,社会早刊会翻翻。”葛的妻子说,不光她不看,她和葛宏在美国留过学的唯一宝贝女儿,也不看父亲编辑的这张南阳市委的机关报,原因同样是“没什么可看的”。

在内部,葛宏还维持着较高的权威。《南阳日报》下属的印刷厂厂长供述,“将日报批给印刷厂的年终奖金取回来,除了给厂里干部职工发放以外,每次都拿出10000元现金,我自己到葛宏三楼东头的办公室里,把钱放到他办公桌上……这11年,每一年给葛宏送钱的经过都是这样。”

“每年送钱以后,葛宏对印刷厂的态度明显宽松了,以前我们经常在中层会上挨批评,后来基本上就没有再批评过了,拨款工作在报告打上去以后批得也及时了,在这些年也给我们印刷厂解决了1个高级、3个中级职称指标……”

《南阳日报》生活二部主任窦某供述,从2006年开始,每年从部门奖金里拿出2000元送给葛宏,“主要是想着怕领导找咱事、挑毛病,影响我们部室的工作和利益,想让他对我们工作上提供支持、便利。”

这样的礼尚往来,人们已经习已为常。

利益场

和很多地级市只存在一家本地报纸稍稍不同,葛宏麾下的《南阳日报》,在2008年之前,有一个竞争者:《南阳晚报》。这是一张创刊于1991年的报纸,隶属于县级的南阳市(现卧龙区)。

相比于党报呆板、生硬的面孔,《南阳晚报》定位更生活化一些,“立足城市生活,贴近市民百姓,从百姓关注角度关注社会,是南阳市唯一一家综合类都市报”,号称“为百姓谋利益”为己任。

出于竞争需要,1999年,葛宏为首的《南阳日报》开始出版“社会早刊”,“关注热点,服务民生”,他们希望使党报兼具都市报的特色,在服务好市委市政府的同时,提高自己的市场化程度。

2001年,南阳市委发文,“将南阳晚报社划归南阳日报社领导,保留副处级规格”,然而,由于牵涉太多利益,直至2008年年底,两报合并才有实质性进展。彼时,同城的两张报纸已竞争多年。

这一年的11月28日,南阳市委组织部发文,免去《南阳晚报》总编职务,任命《南阳日报》一位副总接任。在这一任命下发的当天,《南阳晚报》和一民营印刷企业突击签订了为期6年的承印合同。

据签字副总编回忆,“得到包总(《南阳晚报》被免去的总编)让我签字的肯定答复后,我才在合同上签下了我的名字。同时,按总编要求,在签字日期上签了‘2008年11月20日’,而当天实际是2008年11月28日。”

在很多《南阳日报》领导看来,这是一份“价格极其昂贵”的合同 “我们日报有自己的印刷厂,印力充足,曾向对方提出撕毁合同,6年赔偿3000万元,对方不同意,你想,这油水有多大?”

葛宏想将晚报的印刷权收回来,但合同已签,覆水难收。和对方谈判,结果是对方出动一百多人到市委上访。与此同时,对《南阳日报》私设“小金库”、“毁账”的举报,也到了河南省纪委、检察院那里。

坊间一种很普遍的看法是,一家地级党报总编主政十多年,要严格查问题肯定很难全身而退,但另一面,政治斗争也是一个很普遍的背景。

据南阳市监察局一丁姓负责人向本刊证实,这一轮对《南阳日报》以及葛宏的查处,始于2009年河南省统一布置的对“小金库”的查办,南阳市抽查了南阳日报社和规划局两家单位。

被纪委约谈之初,葛宏十分自信,不认为自己有问题,他还宽慰家人说,行将退休,接受调查,相当于提前审计,“早晚都要来一回”。每天去纪委谈话,其实也不谈什么,闲得发慌,只能被背毛主席诗词解闷。

2010年8月3日,他被纪委叫去后,当天没被允许回来。“直到那个时候,我劝他做好最坏的打算,他依然很自信,认为自己没事。”《南阳日报》的一位高层说,但葛宏已经认识到是自己触动了一部分人的利益,人家反击了,可具体是谁,他依然百思不得其解:究竟得罪了谁呢?

8月10日,葛宏再一次被纪委叫去,这次,他再没出来。